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戛纳红毯上的中国“网红”
www.creaders.net | 2017-05-29 22:20:09  FT中文网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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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戛纳红毯,可以说印证了一句话:每一个真范冰冰之后,必定有10个或100个“仿范冰冰”。在戛纳红毯排山倒海的中国网红、直播主播、淘宝店主、“18线明星”,穿戴着仔细琢磨过的山寨版“范冰冰造型”,企图全面拷贝“范冰冰模式”:由戛纳红毯跨步到国际影坛。

  这种现象级的“蹭红毯”,被网友们比为“群魔乱舞”、“忍者神龟”慢爬红毯(争取出镜率)、“乌鸦白凤”出笼、以“脑洞大开的要撑破宇宙”的装束“出去丢脸”,但有人也提出了“网红时代”的最强质疑:“谁说电影节红毯只能明星走?”

  越来越多中国人时兴到戛纳走红毯,这是为中国长脸?还是丢脸?这些扎堆儿“尬红毯”事件,究竟是“个人行为”,还是“国家形象”问题?

  正当“建立文化自信”成为中国当代迫切的文化语境,而“中国文化走出去”成为顶尖企业家经常在中国国内提倡的口号时,这些所谓的网红和微商,是不是也在用她们的方式让世界看到中国?但是难道这是中国人想要让世界看到的中国?

  范冰冰4月到纽约来拿《时代杂志》全球100名最有影响力人物奖,有人问:她对世界的影响到底是什么?西方媒体对于范冰冰的认识,大多集中在她在国际红毯的造型,而不是她的演技。

  在我的眼里,范冰冰是中国最有国际范儿的时尚偶像。她的红毯扮相,永远夺睛惊艳。回顾范冰冰的演艺生涯,你不得不佩服她如何用时尚,特别是国际红毯,硬是闯出她独特的格局。而戛纳影展便是范冰冰时尚影响力的起源地。

  中国有不少人黑范冰冰的红毯野心,甚至传言她当年走戛纳红毯,是“踢都踢不走的死皮赖脸”。但是不容质疑的是,范冰冰成功地运用红毯时尚,走进了国际视野。

  但是,今年红毯上买票进场的素人“奇葩”,彻底颠覆了红毯的门槛和美学。她们轮番上阵了和范冰冰惟妙惟肖的“东施”造型,真可谓为文学修辞学所说的 parody (滑稽的拙劣模仿)。

  范冰冰历来在国际红毯上有两种百试不爽的经典造型:一则是中国元素,比方说2010年戛纳红毯由劳伦斯?许设计的龙袍,2011年戛纳红毯卜柯文设计的仙鹤装,2013年戛纳红毯卜柯文设计的清瓷彩瓶装,甚至到2015年纽约大都会博物馆Met Gala卜柯文设计的金色抹胸绿色镶钻的紫禁城装。

  范冰冰不穿中国元素大礼服走红毯的时候,就特爱穿披风型的,长袖善舞的造型,比方说Elie Saab 和 Ralph & Russo等设计师的作品。今年她首度以评委身份现身戛纳影展,开展典礼时她穿了一袭 Elie Saab湖青色的斗篷披肩袖晚礼服;而日前范冰冰穿着御用造型师卜柯文设计的“中国花鸟栏窗”为主题而量身定制的礼服,亮相戛纳电影节影片《双面情人》的首映红毯,居然也把斗篷带上了!

  今年“亮相”戛纳红毯的中国人中,不少直接卖弄冰冰的魔术师大斗篷,如果加上明星秦海璐的一招,真够组成一个“冰冰马戏班”。

  其实蹭红毯是一个全球皆然的现象,但是多数人都是在自己的“腹地”里蹭,而中国人却偏偏远渡重洋到国外去蹭!

  追求安迪?霍尔说的“15分钟名气”的大有人在,也是自媒体的时代愈演愈烈的普遍文化现象,但是不同的是,中美“网红经济”的差异:中国的“网红”和电商套现的渠道比美国的“网红”更快、更直接,在美国和欧洲很难想象有很多想“装”的人会砸银子,图个粗暴的曝光方式来梦想名利双收!

  并且,从时尚的角度而论,我虽然一向支持具有实验性的打扮,但是我在蹭红毯的这些中国女士身上只看到了“集体拷贝”和“牛鬼蛇神”两种意象。

  那么,你说,刘同学:你有没有搞错?范冰冰是范冰冰,代表的是她个人。东施代表的也是她个人,这是自己的个人行为,说不上是集体形象。

  但是今年确实碰上了“国际红毯幽魂片元年”,又偏偏凑上了一个宠物美容师网红,穿了以五星旗为标志、开了“腰窗”的大红礼服,这一下把红毯走得不是日月争辉,而是天昏地暗。

  顿时有中国网民声讨她“亵渎”了用“烈士的献血染红的”国旗,因为那是“我国的政治符号,不是你随随便便拿来用的中国元素。” 有人认为“神圣庄严的国旗也不应该这样来‘亵渎’”,还有人质问,“任意毁改国旗要被违法拘留吧? ”

  这则评论总结了很多负面反应的情绪:“为什么穿着国旗会出现在夏纳电影节!真是丢脸丢到国外去了!”

  相反地,社会学家李银河发文把这种负面反应诠释为“对网红眼红”:“咒骂国旗女暴露了这个社会深藏的嫉妒和恨意……看了看她挨骂的理由,比较集中的一个理由是侮辱了国旗,有人还一本正经引用了国旗法第十九条:在公共场合故意以焚烧、毁损、涂划、玷污、践踏等方式侮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这种指责真不知从何说起,她的国旗装看上去优雅庄重,没有一点侮辱国旗的意思,只不过使用了国旗的元素和颜色而已——令人赏心悦目的红色,几颗黄色的星星。如果说因为是露背装就是侮辱了国旗,那么露背的龙纹装就是侮辱了龙吗?太牵强了吧。”

  而这位“网红”在微博回应此事,强调她的红礼服不是用国旗,而是用婚纱面料裁成:“这几天在戛纳电影节的一组照片被议论了。我自己个人创意并设计了这套含有浓重中国元素的礼服的初衷,是为了响应中国的一带一路、走向世界。我希望能代表中国主播走在红毯上,向世界展示中国之美,展示中国网红的自信、阳光和爱国,是一件非常值得自豪的事情 ……我只是通过这次戛纳之旅希望在这里认识一些真正热爱电影的制作人和导演还有朋友们,他们能帮我实现我的电影之梦。”

  姑且不论这袭五星红礼服的制作是不是上红毯的档次,或是像淘宝网上下单买来的,也不论是否主要目的是吸睛抢镜有什么罪过。(范冰冰不也这样吗?)当一个中国人穿着具有中国国旗意象的符号衣服,走在世界级的红毯,你认为这还是一个个人行为和品位的问题吗?就连穿者本身也认为她“能代表中国主播走在红毯上,向世界展示中国之美,展示中国网红的自信、阳光和爱国。”

  这个国旗例子是极端,但是无形中,当中国人扎堆地以“惊天地而泣鬼神”的造型,或是“冰冰京剧团”的制服出现在红毯上的时候,无形中就是要提醒观者,这跟中国的国际形象有关!

  这位女士(和她数以万计的“网红”同侪们)想要以网红的身份,透过红毯而进军国际影坛,从而降落好莱坞,这可能吗?网络上现正热播一则视频,显示路透社的记者访问西方电影业界人士对此的看法:“我认为答案很简单,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社交媒体和电影行业之间扯不上关系,电影是一种艺术,是第七艺术,而社交媒体是瞬息万变的东西,我看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再回来说说国旗。说老实话,把国旗图案穿在身上的人西方人也不少,而想要借由惊世骇俗的造型而一炮而红者大有人在,在艺术界我们管这个叫做“骇人艺术”,甚至到了不顾品位和伦理,只要震撼观者,迫使他们不得不记住的地步!

  近年来,由于时尚界大量的商业利益介入红毯,使得红毯上的比拼也更加激烈。无论是走红毯各个级别的大明星小明星,或是后面掏腰包赞助的各个等级品牌,都是运筹帷幄、冲锋陷阵。

  但是当我们看到一个美国的小明星去蹭红毯的时候,引起的第一个反应却不是,这个人真是丢了“美国的脸”! 当一个美国人穿着有国旗图案,或其他政治符号,去参加重要典礼的时候,固然也引起非议,为什么没有人(不论在美国或中国)说他把整个国家的脸都丢了?

  所以,我们应该先问:为什么一个为了自我吹捧的蹭国际红毯行为,就是“到国外丢脸”?这莫非是一种中国式思维?在这个思维里,一个个人在海外的举止,也就代表了国家。的确,就连这次在戛纳尬红毯的中国“网红”,也曾在微博发文自诩“为国争光”和“宣扬中国风”。

  我想,中国在经历了经济上爆发式发展后,中国人日益关切 “民族意识”和“国家形象”的问题。“国家形象”的概念抽象吗?跟咱们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我想出过国门的中国游客,常常会对自己是中国人而受到的待遇感到敏感。美联航暴力逐客事件爆发之际,中国网民对于视频中一个华人面孔的乘客(后被证实为越南裔美籍人)被逐,而产生咆哮式的直觉反应,便是这种同理心的集体投射。

  想要进军国际市场的马云、王健林都知道,国家形象这个抽象意识,有时候甚至关系着中国企业如何走出去。如果中国的企业必须背着山寨大国的形象,在谈判桌上以高价去抢购硬体企业,这并不表示他国的老百姓或升级工业会为我们的产品买单。

  但是,当我们有好几个彼此拷贝抄袭、或是突兀的中国元素造型,同时出现在一个舞台上的时候,我们不禁要问,这样缺乏创意或个性的行为模式,是不是源自于一个“墙外开花墙内香”的幻想,认为出国“镀金”可以回国忽悠和显摆?只不过这次有些人出了“洋相”而已!

  这种硬是要扎堆儿地把好事儿搞成坏事儿的行为,是不是重新加深了对于中国充满“山寨心态”的刻板印象?

  也就是说,每一个范冰冰、李宇春带来的戛纳红毯效应,现在必须面对更多模仿猫的稀释。

  我记得2012年秋天的时候,我开始跟中国国内的几个时尚平台合作报道纽约时装周的活动,那阵子每当和美国的时尚摄影师聊起,他们会开玩笑地问:“中国来的明星,嗯,为什么都拿着一块牌子一起照相?”

  我尴尬地笑了笑,这可说到我的心坎儿里去了。

  刚开始跟中国媒体合作的时候我还真不习惯,因为他们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卖标,卖标、卖标!要越大、越明显越好!有时候采访不到中国明星的时候,起码也要让她们手里拿着一个媒体的麦标一起照相。

  我知道,这在美国时尚界人士的眼里,可能觉得“好土”!可是土就土,至少可以拿回去国内显摆!

  2012年秋天我做了一系列非常成功的纽约时装周报道,但是这个黄金时代顿时就消失了!接下来的每个时装周,越来越多扎堆的中国各线明星,还有各路媒体,全都是要冲着这个“借时尚镀金,回国内显摆”的热潮来的。

  在这个热潮里,对于时尚本质和产业的关注为零,深度报道的需求为零。只要,只要,追到明星,递给她一个有镜头1/6大小的卖标,起司!微笑!拍照!

  也因此,一个时尚事件,失去了向国外提高国人形象,或对国人启发的机会。而我们扎堆地把时尚媒体的市场也搞坏了!

  所以,我对戛纳影展的红毯扎堆现象一点也不惊讶,这几年在朋友圈里看惯了戛纳“高端自拍观光团”招生,今年只不过是趋势的爆发“奇点”。目前网络上甚至流传着戛纳走毯价目表,是不是立马把戛纳的身价拉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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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价目表,说明了为何我们在戛纳红毯上看到了大量“吓死宝宝”的奇葩,也因此2017年的戛纳红毯在中国人面前展现的,是一桩没有门槛的交易。

  当戛纳红毯不再是一种身份和作品的肯定,而是很多人都可以消费得起的消费品,它在我们的眼中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神秘感跟尊贵感,它不稀罕! 到戛纳尬红毯其实是以一个“拿好几个月的薪水买一个名牌包”的思维去看世界,也让世界看。

  反过来说,当一个人只能够用消费能力来证明他的存在,来占有一席之地,这是一个观光客的心态,别人也只能把他当观光客看待,永远没有办法在国际的舞台上获得真正的尊重。

  所以,我觉得“丢人到家!中国网红穿国旗装蹭戛纳红毯”这个标题带来的,或许不是坏事。至少它让有些明眼人看到了,我们曾经把国际红毯当成天方夜谭来吹捧,现在看到这么多中国来的拷贝魔术师,我们不禁要问:什么时候,从她们的斗篷里,才能掏出让人耳目一新的白鸽?(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专栏作家 刘裘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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