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刚，为何成了万人嫌？

　　1996年，北京展览馆剧场外，近千名群众演员等着开工。布景前一晚就搭好了，冯小刚和王朔却被叫到北影厂。厂长韩三平当着领导班子的面，念了一份电影局当天发来的急件。剧本对不正当的男女感情“津津乐道”，拍完也过不了审。

　　当天，剧组解散。那晚冯小刚喝醉，倒在饭馆门外。第二天照镜子，脑袋上多了一块拇指大的斑秃。他索性把头发剃了。

　　三十年后，还是北京展览馆剧场。68岁的冯小刚戴着老花镜上台，告诉观众，《抓特务》首映是一次大考。韩红在台上请北京的兄弟姐妹“走个面儿”，把第一波票房带起来。网上有人回了一句，花钱看电影，怎么成了随份子？

　　冯小刚小时候住在北京西郊的党校大院。父亲被打成右派，父母离婚，母亲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夏天家里没冰箱，她把西红柿泡在脸盆里，用自来水拔凉。冯小刚放学回来，挑个大的咬一口，那是一天里最高兴的事。每到周五，机关食堂卖五分钱一张的电影票，孩子们踩着礼堂的椅背抢座。他在那儿看了《半夜鸡叫》，后来还记得自己为什么爱上喜剧。

　　党校大院的孩子夹在部队大院和胡同之间。后来那帮部队大院子弟管他叫“冯裤子”。他回忆自己小时候，说心里有一种疯狂的愿望，希望大家重视他，有什么事都能拉他入伙。

　　王朔拉过他一把。《永失我爱》是王朔帮他写的，《一地鸡毛》是王朔交给他拍的。两人合办好梦公司，做了五部半作品，只有三部见到观众。接连碰壁之后，王朔对他说，咱们分开吧，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还有机会活。

　　王朔去了美国。冯小刚把自己关在通县一处烂尾别墅区。外面没路灯，荒草一人多高。他裹着军大衣，站在二楼阳台上，往北京城的方向看。

　　把他从那儿拉回来的，还是韩三平。韩三平让他拍贺岁喜剧，提议讲下岗工人再就业。冯小刚说，下岗工人没心情进电影院看自己怎么再就业，现实里受苦的人，得在电影里喘口气。

　　他想起王朔写过一个故事，几个人开公司，帮普通人圆一天的梦。他给王朔打电话要改编权，还提了一个要求：为了过审，片头不署你的名字。王朔答应了。

　　这就是《甲方乙方》。冯小刚先不拿导演片酬，按票房分成。他带着主演十七天跑了二十一个城市，累得站在成都的台上，张口就喊“南京的观众朋友们”。那年，它拿了国产片票房冠军。观众愿意一次次买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冯小刚知道，他们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过年又想看什么。

　　等他有了票房、有了华谊的股份，也有了全国政协委员的身份，他开始把压在手里多年的剧本拿出来。2011年，他在政协会上说，电影审查正在伤害和束缚创作。这一年，《一九四二》终于开拍。他让演员按故事顺序一路逃荒，张国立拍完瘦了二十四斤。电影上映，票房远低于预期。后来，批评过审查的冯小刚也当了央视春晚总导演，《芳华》撤过档，最后却成了他票房最高的电影。

　　到了《抓特务》，他拍的是1993年就和王朔买下的故事。九年前他在论坛上问过，中国电影垃圾这么多，是不是因为有很多“垃圾观众”？九年后，韩红一开口请大家给个面子，那句话又被翻了出来。

　　《抓特务》最终票房1.19亿。冯小刚后来对镜头说，他很对不起投资方。他认为当年的话被断章取义，也承认，就算没有首映那场风波，票房可能也高不了。对那个年代有生活记忆的人，已经不那么方便常去电影院了。电影上线后，热度倒是冲上了平台榜首，弹幕里有人说：“欠冯导一张电影票。”

　　电影里，胡歌演的冯静波潜伏了几十年。他争着当劳模，攒下一张张奖状，想让盯了他一辈子的肖大力相信，他也可以是个好人。几十年后，他在婚礼上遇见当年安排他潜伏的上级，对方已经认不出他了。

　　冯小刚年轻时想让大院里的人带他入伙，后来想让电影局放他的片子过去，再后来，他成了最知道观众想看什么的人。如今，电影节还请他当评委，屏幕上还有人说欠他一张票。可当年一到过年就走进电影院看他的人，还会为了冯小刚这三个字再买一次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