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年后，中国观众迎来恐怖真神

2026年第六天（1月6日）下午2点37分，一则引进片官宣的消息引燃观众——刚刚登顶中国进口片票房冠军的《疯狂动物城2》中，被致敬过的恐怖片经典《闪灵》官宣引入内地。时间精准呼应着让影迷头皮发麻的迷影梗，禁忌的房间号“237”。

与此同时，在春节档正式拉开战幕之前，内地影市除了《闪灵》（1980年）以46岁“高龄”首次登陆之外，1月影坛有《新狂蟒之灾》、《重返寂静岭》等片定档，《绿液惊魂》也确认即将在全国上映。这些电影无一例外都有恐怖类型片的基本内核，因而也营造出春节档之前不算小的恐怖片浪潮。

不得不说，《闪灵》很像是为近年来内地影市引进恐怖片的破局请来压阵的“闻太师”。作为影史经典，《闪灵》或许从硬桥硬马的技术层面不是最恐怖的，但它一定是影史上影响力最深远的作品。并且也早早验证了，恐怖类型片的精神意义不在于短期的感官刺激，而是以扭曲、碎片、异色、暗示等变形手段去呼应现实社会的当下。46岁的《闪灵》进驻中国影市，或许也应了一句老鸡汤：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恐怖/惊悚这一类型题材，在近两年的内地影市吹出了风口。

2024年上映了包括《异形：夺命舰》在内的两部R级影片，以“未成年观众谨慎选择观看”为宣传语，拿下超过7亿的票房，单片超过北美市场；国产恐怖片《鸳鸯楼·惊魂》以极低的成本拿下超1亿的票房，都印证了观众在恐怖题材上的需求。2025年《死神来了6》成为系列引进的破冰之作，实现2亿票房底盘的转化。此外的案例还有《小鹿斑比：清算》《同甘共苦》（撤档）《新狂蟒之灾》等，使得2025年成为引进恐怖片的“试水之年”。在尺度上，可谓不断升级，很多此前被认为“不会过审”的影片均得到定档。

如果说内地本土的中式恐怖片还在纠结如何打破怪力乱神的限制，能否在安全范围内走出民间玄学的窠臼，那么引进好莱坞恐怖片或者经典IP的新番，则以数次不错的票房成绩验证了另一条路的可能性——那就是在血浆飞溅、一惊一乍的jump scare中引入更多对于社会现实生活的洞察，与更多人性微妙的颗粒形成真实的情绪摩擦。

《异形：夺命舰》（2024）以“未成年观众谨慎选择观看”为宣传语

比如《异形：夺命舰》可以说是经典科幻恐怖IP“异形”的省流版，让观众在两个小时内一次“吓”个够。它还适时迎合了近年来流行的大女主叙事，不但致敬了“异形之母”西格尼·韦弗，更浓墨重彩地展示女英雄的果断决绝以及女性之间的互助。

同样，去年6月引进的《死神来了6》，作为不少80、90后的童年阴影，依然是经典IP续作。新作主题重点放在对于生命脆弱、荒诞特质的敬畏。电影中最被津津乐道的剧情居然不是恐怖场面，而是片中入殓师角色的告白——扮演他的黑人演员本身就患有胃癌，拍摄此片时时日无多，因此导演干脆就埋下一个与现实暗通的入口，让演员对着观众娓娓道来活在当下的重要。这一笔很适配东方观众的情感和文化习惯。

传统意义上的恐惧，已经在多元、复杂的当代现实生活里无法以一词之力概括所有。看电影的人表面上是恐惧，但潜行暗流的可能是压抑、忧伤、委屈、怯弱，甚至可能是对于自由、飞扬生命状态的极度渴望，在通过惊悚画面、剧情这样的窄门时反而迸发出有力的爽感。

看恐怖片，是在有限的两个小时内、在静态的空间里，允许自己被激发起原始的生理反应，以及更高维、隐秘的精神颤栗。对于很多明知不可为而真的观众而言，这又是多么安全、古典以及体面、无害的冒险，尤其是这些恐怖片是被政策所允许、正当在院线公映的作品。

《闪灵》中的经典镜头，并排的两个小女孩

这对于当下的内地院线市场来说，不可谓不重要——即从供给侧满足更多观众的观影需求，也尽可能地回归到影院本质。《闪灵》在这个关口应运引入，着实具有象征意义。观看影史经典作品，是一种复古行为；但如今，这反而是一种让电影院具有当下性的行为。尤其是在市场收缩的内地院线，对于电影这种存在自身困顿、同时遭遇外部娱乐方式冲击的内容形式而言，回到过去、回到经典，是一种艺术价值再生的重要方式。就如同文艺复兴那样，复古的意义在于创造新生。恐怖片则刚好是近两年最为成功的类型片引进“风口”之一，除了新片，更有经典可寻。而对于始终存在呼唤更大尺度诉求的内容市场来说，恐怖片又无疑是那个更恰当的选择。作为经典重现与恐怖类型的重合体，《闪灵》在内地市场的出现被赋予了更多意义。

《闪灵》中的经典镜头，杰克用斧头破门，将头从破洞中探出

经典源自时间与观众累积

《闪灵》上映于1980年，由斯坦利·库布里克导演，改编自斯蒂芬·金同名小说。作为恐怖片影史经典，其独特性对后世影响巨大。它的存在，让恐怖片成为可以抵达哲学思辨的殿堂，成为复杂人性和历史的一面镜子。

影片本身值得分析结构的地方很多，单在视觉美学上的构建就足以令人啧啧惊叹，在成片效果中把作品的质量直接拉到让人敬畏的高度。《闪灵》的开篇，一辆孤零零的汽车开在山谷里，观众是上帝视角去看一条延长线如何盘旋，最后落在一个背靠大山的酒店。配合音乐，除了感觉到孤独、压抑之外，细想下去就会有“羊入虎口”的无奈。如果仔细看酒店的造型，很像张开的血盆大口——类似的造型其实在电影后面也出现了，无论是女主推着餐车正对着观众走过来，还是男主背对着观众疯狂敲着打字机，最远的置景因为刻意对仗的形态而都像“一张嘴”，人与车都成为神秘力量的猎物。

还有，当主人公一家人参观酒店时，观众的视线随着他们穿梭在大堂、机房、客房还有后厨等地时，我们会感觉到这家在雪季里关闭的酒店内部构造的繁复。电影中一再出现的地板、菱形交错的花纹不但呼应了酒店内部，更巧妙地呼应了户外的大型迷宫，而所有这一切像几支射出去的箭，朝向的靶心就是人物的内心：现代文明的重度焦虑。

除此之外，有些视觉元素因为过于经典而成为后世恐怖片随时可以借用的招数，比如（两个）小女孩的喋喋不休、像洪水一般冲出来的血浆、还有湿哒哒的浴缸、一枚滚动的网球等等。这些道具和手法在类型片中的复用，已经与观众的情绪形成了较为密切的关联，甚至激发了应激反应。

《闪灵》的画面构图（图源：豆瓣剧照，END.上传）

M·奈特·沙马兰的《第六感》与《闪灵》一样都借助小男孩的奇怪言行去揭开成人的秘密，欲盖弥彰的脆弱与虚伪。男主人公杰克就是一个家暴分子，他用呵斥的方式把儿子叫到身边，拥抱他说自己有多爱他，“你比世上的一切都还要重要” ，被尼克尔森演得很瘆人。《闪灵》之后，小孩的通灵能力成为类型片公认的，他们的任务就是找出点真相。

电影《闪灵》是1980年出生的小男孩，它代表着恐怖片早期的探索方向，模糊的多义性、戏耍的视觉构图、莫名其妙插入的人物或者事件，所有这一切都很难用一个意思进行定义。但也正因为如此，它距离标准的商业类型片有距离，更贴近导演自己的作者属性。所以，电影引进内地如果想符合预期，获得较好的市场反馈，势必要打破迷影圈小范围的狂欢，在大众层面上博取观影兴趣。

不得不说，华纳在《疯狂动物城2》42亿多的票房功劳簿上新添这一笔，绝对是妙招。基数如此庞大，再小的概率也有可能水涨船高。普通观众哪怕毫无观影背景，或许也可以从“狐兔CP”铺天盖地的评论、解读中捕捉到一个信息——宝伯特在雪地迷宫拖着一只腿癫狂追逐“狐兔”的段落，复刻了影帝杰克·尼克尔森在《闪灵》跛行姿态与让人坐立不安的压迫感。而朱迪和尼克驾驶铲车将雪地迷宫推平这一幕，当然就呼应了《闪灵》中女主角与儿子利用雪地车脱困的剧情。甚至还有“想更多”的对应致敬，猞猁家族与动物城爬行动物的关系，呼应了恐怖片中白人与原住民之间的关系，猞猁家族将蛇族的居住区用积雪掩埋，又像极了电影中酒店建在印第安人墓地之上的骇人设定。两部影片在画面构图、人物塑造乃至隐藏表达上都能实现隔空对话。

《闪灵》公映时，它在叙事和拍摄手法上的创新并没有得到大众直接的认可，一度入选当年的金酸梅名单。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评论家和观众开始感觉到它深厚的余味，也主动开启漫长的细节捕捉和解读。《小岛惊魂》《头号玩家》等电影一次又一次致敬或继承其精神，为《闪灵》赋予了每一代观众的新意。而在当下，如果还能有《疯狂动物城》影迷顺藤摸瓜，去看看被致敬的经典，那么公映之后的观众基本盘便不再仅仅是铁杆影迷、影史研究者或电影节爱好者，这是好事。

《疯狂动物城2》中致敬《闪灵》的场景

女性话题有望成就“新闪灵”

46年后，《闪灵》登陆大银幕，如今的观众自会有不同于当年观众的视角。大胆预测一下，今天不少第一次观看此片的中国观众或许更能共情的是电影中的女主角温蒂，换句话说，女性主义话题有望成就2026年内地上映限定的“闪灵”情绪。

温蒂，是一个全职的家庭主妇，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看恐怖或者灵异小说，她为了维系这个家庭，可以替丈夫遮掩家暴丑闻（原著小说中是打老婆，电影中是打儿子直到脱臼）。为了满足丈夫的尊严和做作家的痴梦，同意陪伴做酒店看守员，从而遭遇到一系列恐怖的“闪灵”事件。

《闪灵》在出现的时候，库布里克对于女性的展示还谈不上有多么现代的视角，但他对人物的挖掘和展现却提供了一份绝好的社会学样本。作为受害者的温蒂，她首先是与酒店中传说的悲剧人物性灵相通，要么是被上一任看守员斧头砍死的妻子，要么就是浴缸自杀的贵妇，更深一层的是她代表着被美国白人剥削、杀戮的印第安族群（温蒂曾经穿过一件有印第安文化图案的外套）。据说，扮演温蒂的女演员谢莉在《闪灵》之后陷入长时间的抑郁情绪后逐渐淡出影坛，成为真实的悲剧样本。她曾经在访谈中回忆，导演率领全剧组孤立她，并且毫不留情地指责她表演没有达到期待的样子，让自己感觉到非常沮丧，一度昏厥在片场。

这其中，有一个元素不得不提，它并非库布里克首创，但却因为《闪灵》而被定格成为人类记忆，那就是因为惊恐而张开的女人的嘴。它属于希区柯克执导的电影《惊魂记》（1960年），站在浴缸上的女人玛丽恩；也属于《闪灵》中贴着门的温蒂，此时演员杰克·尼克尔森正一脸狰狞地用斧头砍房门。无论是情绪还是造型，这张开的嘴都深深地烙进了一代又一代影迷的脑海里，象征着女性话语权的崩盘与绝望。

《闪灵》经典一幕，温蒂被斧头破门吓得尖叫

有一种性别关系的理论认为，“受害者”都是“女人”，而“施害者”则是“男人”。那么《闪灵》在某种程度上就可以理解为在冰天雪地、密闭空间里因为绝望而尖叫的女性哀歌，女主角的社会学意义是深刻而永久的。如何逼疯妻子？妻子又如何逃出生天？这大概是今天看来，这部电影最“恐怖”的地方。

夫妻关系反思取代距离遥远的殖民历史，有望成为《闪灵》作为恐怖片与内地观众沟通的现实话题，这肯定是导演库布里克想不到的。当下的中国观众对于电影、电影院的心理需求也的确进入了next level。电影的社交属性超过了审美属性，它能多大程度上缓解观众难以言表的情绪压力，是票房的起点，也是沸点；而电影院不仅仅是黑暗中的梦境，它更像是一个寻求身份认同感的精神打卡地，选择看什么电影，就是无形中宣告某种价值认同。

回到《闪灵》，还记得吗，故事的起点就是一个志大才疏的作家杰克渴望找一个刺激灵感的地方完成自己的写作。在某种程度上，当他进入神秘的酒店时就是选择了进入自己的恐怖片。看过电影的观众应该都很难忘记结尾定格在一张黑白照片上，原来失业作家杰克的“前世”是这家酒店的招待，他出现在喜气洋洋的大合影上，周围都是体面的宾客，绅士与美女们。

闪灵，即失去的话语权、沉默的族群，所有梦想与记忆以亡灵的形式闪回，摇晃活人的意志。而上映的恐怖片如出一辙，以类型片的躯壳装载了人类深处的呼啸。